采訪：安冬

　　采訪對象：陳琳，53歲。9年前，陳琳的弟弟與一個女人有了私生子龍龍，兩年前，龍龍的父母都失去了行蹤，陳琳擔(dān)當(dāng)起了撫養(yǎng)龍龍的責(zé)任。沒有父母愛的孩子，讓陳琳心疼的同時，也對孩子的未來表示擔(dān)憂。

　　安冬手記：

　　陳琳跟我約時間，要求一定避開中午，因為她得在家給龍龍準(zhǔn)備午飯。她說這是龍龍的主意，龍龍認(rèn)為在學(xué)校吃飯費(fèi)用太高，所以這個點兒都往家趕。

　　所謂家，對龍龍來說，也不過是一個棲身的地方，沒有父母的呵護(hù)和關(guān)照，甚至，連個父母的背影都沒有。

　　陳琳在給我講龍龍的事情時，幾次淚流滿面，我也忍不住跟著落淚，雖然這不太有職業(yè)精神，但心底總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刺了一下。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電影《媽媽，為什么生我》，父母生了孩子，卻不盡父母之責(zé)，讓孩子過早地感受人情冷暖，怎么說，這都是一種生活的孽，徒留下冰冷的一地破碎的傷感。

　　有些無奈任誰也找不到可以解決的出路，只能繼續(xù)邊走邊看，就像有軌跡的河流一樣，沿著河道往前流，遇到阻礙的礁石，也只好繞開走，不可能逆流，更不可能停止。

　　我想說龍龍，他太可憐了，雖然吃喝由我供著，生活上不成問題，但想起他，我就揪心。

　　龍龍是我弟弟的孩子。今年9歲。

先說說我弟弟吧。說起來你都不信，他在大學(xué)是學(xué)法律的，畢業(yè)后的工作也相當(dāng)不錯，過去我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好，但自從1995年他工作失誤辭職后，整個人都變了，他給我的感覺，從山頂滑到谷底，比泥石流還快。

　　1995年以后，他在我眼里完全變成了陌生人。那一年，他和妻子離婚，他的前妻帶著孩子移居到了國外，至于為什么離婚，前妻又去了哪個國家，我都不知道，我問過我弟，他不說。

　　離婚后，我弟開始不回家，整天在外面漂著，今天幫朋友忙，明天有生意要做，后天從家里借個錢什么的。他就像個幽靈一樣，一會兒出現(xiàn)一會兒消失。

　　1997年秋天的一天，他領(lǐng)著一個大肚子女人回家，我看差不多有6個月身孕了。我弟只說是他的一個朋友，孤身一人在天津打工，挺可憐的。那個女人一直不肯抬頭，用長發(fā)遮著臉。

　　不怕你笑話，在此之前，我弟領(lǐng)過很多女人回家，高矮胖瘦，本地的，外地的，什么樣的女人都有。有時我回娘家住，都能聞到被窩里散發(fā)出濃濃的香水味。為這個，我埋怨過我媽，怎么就不管管他？我媽溺愛我弟，他做什么我媽都不過問。

　　1997年年底，我弟回家借錢。我看見他身上一道道的都是血痂，問他怎么回事，他說是幫別人搬家時劃的。后來我才知道，他跟龍龍媽在一起時，還跟另一個女人糾纏不清，這些劃痕都是后一個女人撓的。

我總想啊，我弟像龍龍那么大時，我給他洗澡，他不洗，我給他5分錢硬幣，他不聽話地把硬幣扔進(jìn)水盆里，我氣得打他屁股，然后又心疼地?fù)е?。那陣兒正是我家最難的時候，我大弟弟得淋巴癌去世，死時才12歲，不久我同父異母的姐姐也沒了，我爸我媽工作忙，大多時候我照顧小弟。我真是不希望他長大啊，他要是老那么小該多好，拉著我的衣服死活不撒手，我走哪兒他跟哪兒。唉，后的世界，世事難料啊！

　　1998年年初，那天下著大雪，天氣特別寒冷。我弟蓬頭垢面地跑回家，要跟我借保溫瓶，說是一個朋友病了，我沒借，我恨他變成這樣。他就轉(zhuǎn)而找我媽借錢去買。

　　過了幾天，他再次回家時跟我哭了，讓我去一趟醫(yī)院，說是那個女人快生了。

　　我和妹妹趕緊跑去醫(yī)院。那個女人已經(jīng)好幾天沒吃飯，孩子生不下來。到了晚上，龍龍才生出來，一點兒哭聲都沒有。我心里直撲騰，嚇得快坐到地上了，怕孩子活不了，畢竟孩子是無辜的啊。過了好一會兒，龍龍才像小貓一樣哭出聲，我這才稍微踏實一些。

　　那時龍龍的媽媽也不過21歲，外地人，周圍沒人照顧她。我和妹妹在雪天里深一腳淺一腳地去商場給孩子和孩子他媽買奶瓶、尿不濕、紅糖什么的。這時候我弟早沒影兒了，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一個親戚知道我弟和龍龍媽沒結(jié)婚，就問我弟：這孩子你們要么？如果不要就送人吧。我弟說他要。可要是要啊，該擔(dān)當(dāng)?shù)呢?zé)任也得擔(dān)當(dāng)啊。但他那德行，哪兒像當(dāng)?shù)臉幼印?/P>

　　1998年2月，我弟帶著龍龍他媽抱著孩子回家了。當(dāng)時說孩子過了滿月就走，后來又說天太涼，等龍龍1周歲再走。但事實上，龍龍一直沒走，在我家這個沙家浜扎了下來，倒是我弟這兩口子近兩年不見了蹤影。

從我弟一家三口回家后，家里就一直不得安寧。我弟和龍龍媽隔三岔五地吵架，可能是為了別的女人，還有就是我弟不管孩子。我記得有一次他們打架，龍龍媽拿著鉸鐵皮的剪子就沖我弟去了，我抱著龍龍攔開了他們。龍龍?zhí)貏e安靜，在我懷里不哭不鬧。

　　還有一次，一個晚上，我弟不在家，龍龍媽連鞋都沒穿，抱著孩子就往外跑。我問她干什么去，她說她活不了了，她斷定我弟去了那個女人家，她要去找。我讓她冷靜下來慢慢說，她把那個女人的家庭地址告訴了我。

　　我和我妹根據(jù)龍龍媽說的地址尋了過去，結(jié)果真在那個地方看到了我弟的自行車。我們在樓下喊我弟的名字，我弟循聲下樓后讓我們跟他一起上去。天哪！那個女人啊，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。我問她到底想干什么，那個女人不理我們，開始轉(zhuǎn)而罵我弟，那個難聽，我形容不出來，還說什么我弟吃她的喝她的卻養(yǎng)著別的女人之類的。然后他們兩個人動起手來，那個女人拿玻璃缸砸我弟，我和妹妹攔都攔不住，結(jié)果我們的胳膊、手也都劃傷了。

　　當(dāng)時我特別生氣地問我弟：你到底要怎么樣？腳踏兩只船嗎？就算這樣也得水性好??！

　　我知道我弟已經(jīng)不可救藥了。而他從那時起，也開始間斷性地失蹤。即使露面了，也是向我們借錢，做生意賠了，暫借；朋友住院了，暫借；給龍龍辦戶口，暫借。各種借口借錢，幾年時間，從家里騙了十幾萬元錢。就是在我爸住院期間，他還從我妹那兒拿走了3萬元。

　　2005年我爸去世時，我弟不在，龍龍給他爺爺跪下，說：人不都說壞人才死嗎？爺爺這么好怎么會死？我弟是在我爸去世的第二天才回家，還帶了一個花籃回來，我都跟他瘋了，跟他嚷嚷：你還有臉回來？爸走了啊！

我弟怎么會變成這樣了呢！我真是心痛不已。而我之所以一次次原諒他，是因為過去他還好的時候幫過我。我總是幻想著，有一天他會變回以前的老樣子?，F(xiàn)在看來，我這是一廂情愿??！

　　龍龍從小就特別懂事。他從來不問他爸爸媽媽去哪兒了，但我知道，在他心里，始終有那么一個結(jié)。

　　龍龍剛會喊爸爸媽媽時，有一次我?guī)プ卉?，有個30多歲的男人總看我，我奇怪地問他：我認(rèn)識你嗎？那個男人不好意思地指著龍龍跟我說：這個孩子喊了我好幾聲爸爸！我表面上不動聲色地抱緊了龍龍，但心里在流淚?？蓱z的龍龍，他對父親的模樣很模糊，前兩天我問他：還記不記得你爸爸？他一指桌子上我弟的照片：這不是嗎？

　　龍龍上幼兒園時最怕過年過節(jié)，因為一到節(jié)日，幼兒園里就給孩子發(fā)卡片，要求給爸爸媽媽寫幾句話。龍龍每次都很難過，有時**地躲到一邊哭。有一次他沒辦法了，問老師：寫給姑姑行不行？

　　龍龍的媽是在龍龍4歲時走的，很突然，沒有任何交代。

　　龍龍媽對龍龍剛開始還可以，后來可能是因為對我弟的怨恨無處發(fā)泄，就把火氣撒到龍龍身上，動不動就對龍龍說：你去死吧。有時還沒有任何原因地抬腳就踢孩子。龍龍承受著本不該他承受的的怨氣。

　龍龍媽走后不久，給我打過一次電話，讓我出來見一面。那天，龍龍媽穿著一身白得耀眼的衣服，腳趾上涂著血紅的蔻丹。她拿出200元錢，說是給孩子。

　　后來有幾年時間，偶爾她會出現(xiàn)，帶走龍龍幾天。我問龍龍去哪兒了，龍龍的眼神就像一只被遺棄的小狗。這個眼神，讓我想起很多年前一個初冬的早晨，我出門辦事，路過中國大戲院，聽到一陣手風(fēng)琴的聲音傳來。我走過去，看到墻角坐著一個男人，頭發(fā)蓬亂，絡(luò)腮胡子，眼睛很迷茫，誰都不看，對面坐著一個小**兒，無聲無息地，感覺不到他的存在。我拿出5元錢塞給這個孩子，當(dāng)時這個孩子的眼神就像一只被遺棄的小狗。我沒想到，很多年后，有同樣的一雙眼睛出現(xiàn)在面前。所以從那以后，我再也不問龍龍，他跟著他媽媽去了哪里。

　　龍龍的父母是在2005年我父親去世后不久失去行蹤的，像煙一樣，完全從我們的視線中消失了。沒有任何音信。

　　龍龍上小學(xué)后，他的老師跟我說，這孩子太孤僻，不愿意說話，我說我知道。確實是這樣，你說話聲音大一點兒，他就不敢吱聲了，而且還敏感，特別容易受傷害。

　　也許他意識到自己寄人籬下，所以做什么事都是小心翼翼的，懂事得讓人心疼，例如他表姐來家里，他趕緊給人斟上一杯冰水解暑，他姥姥身上被蚊子咬了，他用酒精棉球一點點地給上藥水，再比如，有一次，他跟奶奶要早點錢，奶奶一忙就忘了給他，他再也不要了，他說他早晨不餓。

唉，想到這兒我就心酸，沒有父母的孩子可憐啊，前一兩年，趕上孩子交個什么費(fèi)，他就跟我說：姑姑，你先替我墊上，等我爸爸媽媽回來還你行嗎？但這一句話，我有好一陣兒沒聽見了，因為他不說了。

　　這孩子心思重，他心里想著爸爸媽媽，但嘴上不說。龍龍小時候，每天晚上抱著我的胳膊睡，有一次他發(fā)燒燒糊涂了，半夜里搖搖晃晃站起來，嘴里無意識地念叨：爸爸媽媽你們在哪兒啊，我快病死了。你說，他小小的心靈承載了多少東西呢？

　　前一陣兒父親節(jié)時我看他寫了一篇作文，作文里他說，每次學(xué)校組織活動，其他同學(xué)當(dāng)場就可以自己決定去不去，只有他，先要回家商量一下。他還寫了這么一句話：爸爸，不知道你犯了什么錯，但老師說知錯就改就是好人，你回來吧，你一樣是我的好爸爸。

　　現(xiàn)在，龍龍把我當(dāng)成了他的依靠，他常問我：姑姑，如果你不住奶奶這兒了，你會不會帶我走？我說會，姑姑走哪兒帶你到哪兒。但他怎么能明白，我心里也有苦啊，先不說因為他我的生活變得拮據(jù)起來，就說我的家人，他們不明白我為什么費(fèi)那么大心思照顧龍龍，連女兒都不理解我，埋怨我把精力都放在了龍龍身上，但是我不管他，他怎么辦?。烤驼f當(dāng)初我為了給他上戶口，領(lǐng)著他到處找有關(guān)部門，不停地訴說不停地求人家，那個難啊！

　　我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結(jié)束這種生活，我上有80多歲的母親，中有自己的家，下有龍龍，每天像個陀螺一樣，一轉(zhuǎn)起來就沒有方向感。

　　更讓我憂慮的是，我不知道我還能陪龍龍多久，他以后的路該怎么走呢？